身為創作者,最害怕卻無法逃避的「難堪感」

最近在整理我過去的一些作品,不免來到五年前我 20 出頭,剛開始提筆寫作的時期。文章幾篇看下來只有一個想法,那就是「怎麼可以寫得這麼爛」,觀點不成熟、行文不通順,看完只覺得當初幫我發表作品的網站編輯們真的很包容,願意給我那些不成材的作品一個機會。
忘記是誰說,如果你回頭看過去的作品,心中只有一個爛字的話,不妨把它當作一件好事,看得出爛在哪裡,就代表有在進步。但「有進步」雖然可能是事實,不過還是希望自己當初能端得上檯面一點,就像臉書給你 10 年前的貼文回顧,看到的那一瞬間,不會因為自己這些年有成長而感到欣慰,而是情願當初從沒這麼愚蠢過。
其實不用說讀五、六年前的作品令我感到難堪,有時候我讀上星期才剛寫好的東西,也會變身連我都不認識的毒舌評論家,對自己進行激烈的批判質疑,不過這種心理角力其實從我剛開始寫作時,就一直如影隨形了(只是突然讀五年以前的文章實在一下子太震撼),這麼多年下來,也真切體認到創作者最害怕但逃避不了的課題,就是學著與「難堪」共處。我不是中文系或傳播系出身的人,想寫作的初衷只是因為喜歡看書,自知不是早熟型的創作者,也清楚不可能一下就寫出驚為天人的作品,一直以來,我只是近乎固執地不斷做著同一件事情,盡量趨近心目中每個階段的理想標準。能一直走下來而未曾放棄,我覺得跟我臉皮特別厚有很大關係。
小時候我就是個不太在乎別人眼光的人,曾經只因為覺得好玩,就讓同學直接在班上剪掉我的整片瀏海,成為短瀏海流行的先驅(現在回想,那或許是一個被我當成玩笑的霸凌事件),也曾穿著螢光藍褲襪去上課,即便時尚品味被笑也不願意脫掉,因為材質穿起來很舒服。長大後把爛好人與太隨便的部分從性格中慢慢過濾後,發現臉皮厚,不是不要臉,而是不害怕。放到創作這件事上,臉皮太薄,太過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,就會變得畏首畏尾,只生得出迎合主流而缺乏生猛原創性的作品,不然就是打從一開始就自我設限、裹足不前。我有個朋友很喜歡畫畫,希望有一天能以插畫家的身份在家接案維生,但她怎樣就是不敢把作品放到公開平台,就連平常家人朋友想看,也得千拜託萬拜託她才害羞不已地拿出來。她的理由總是:「想等真正準備好了再給人看。」但我發現人生根本沒有「準備好」的時候,那就像報名了高空彈跳,裝備都穿好了,走到現場往下看到深不見底的河谷,突然開始恐慌後悔,不斷跳針等一下等一下,但等越久只會越退縮,這種時候就需要自己或某個人冷血地從背後一推,讓你來不及尖叫就直接墜落高空,然後在上下顛倒、方向錯亂、腎上腺素激升的時刻,才發現原來直直挺進恐懼未知的感受,竟然如此舒爽。
學會與尷尬共處,也是因為人生經不起「等待」。
一個 40 幾歲的前輩朋友,有天很感嘆地跟我說,年輕時也想做很多事情,環遊世界、學畫畫、練第二外語,但她那時還年輕,覺得反正時間還多,能有「以後再說」的餘裕。但隨著人生自然進展,她接連經歷懷孕生子、事業起伏、父母生病、自己生病等人生大事,不知不覺就陷在各種包袱責任之中,什麼「辭職一年去環遊世界」,純粹是現代中產階級以上的童話。人生與無常是殘酷的,不會滿足人類一廂情願的許願猜測與等待,很多事現在不做,以後就算想做也分身乏術、身不由己了。
練習對「難堪」免疫,同時也是練習別太在意他人的眼光,當然不是完全活在自己世界,而是篩選該在意的人,忽略不重要的聲音,至於身邊哪些人的話值得重視,就要憑經驗與眼光去挑選了。常常跟朋友聊到為什麼某某藝人那麼瞎,粉絲還那麼多,其實就是該藝人切中了某個族群的品味與需要,錢大把大把賺,但藝術程度永遠那麼差,但人各取所需,無對無錯。
所以身邊聰明好品味,但嘴巴誠實不怕得罪人的朋友,值得珍惜,而那些不熟的某某、朋友的朋友、網路上的讚友,還有自己人生一團糟卻很會評論的閒雜人等,就直接無視吧。